发布日期:2026-07-13 09:26 点击次数:52
事情是从朋友分手的时候开始的。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信息说他们分手了。我要去安慰她时她说:“其他没有什么问题了,但是那个鸡蛋还处在孵化的阶段内,并且律师表示有可能会打官司。” 我盯着屏幕上的"蛋"字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打什么。 “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情感结局”。
两个人可以不相爱了、可以分割财产与家具、可以永远不再相见,但是他们共同孕育的那个孩子,在恒温箱里静静地生长着,每隔几个小时要被轻轻摇晃一下,里面装有温度传感器、湿度传感器以及心率检测仪等设备,并且它们所记录的数据都会实时传输到双方手机上。 不能不管它了,因为它已经有了。 但是到底是谁的呢?
这个问题立法者到现在都还没有给出来让人信服的答案。有人说按照谁生出来的归谁,但是这样显然是不公平的——孵化是两个人一起完成的,有的人连续三个月每天都要起来调温,有的人把孵化器背到地铁上去,在人群里东倒西歪地守护着怀里四公斤的东西。也有人提出按DNA来划分的话,"亲子关系"的概念也就变得如此之弱了。
人类社会第一道也是最深的裂痕,就从这儿开始:把繁衍这件事从身体里拿出来,放到外面的世界去了。 生命最初几十天的过程不再是母亲体内发生的事了,而是变成了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触摸和监督的地方。这一下算是解放了——女性不必再承受怀胎十月的身体痛苦了,生育损伤这个词语基本上不在公众讨论中出现了,这是很好的事情,几代女权主义者的梦想一夜之间就实现了。 可解放的同时,乱也跟着来了。
那么这只鸡蛋属于什么样的东西?它是物品吗?摔碎之后是故意毁坏财物还是过失杀人?如果把它当作一个人来看待的话,从出生的那一瞬间起是不是就已经享有完整的民事权利了呢?孵化期内的死亡是否也可以认为是婴儿夭折? 这些问题像法学院期末考试题目一样摆在眼前,但现实生活中已经有人因为这些空白而崩溃了。
去年有一个案例,一个孵化中心由于温控系统的故障使17个蛋停止了发育,家长们都堵在门口哭诉,但是没有人知道该用哪一条法律来起诉。合同纠纷(合同违约)。医疗事故吗?还是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命名的一种罪行? 科技跑的太前了,法律追不上。

智能孵化器到了第五代就可以实现远程翻蛋、AI模拟母体环境、基因病早期筛查和干预等功能。可以在受精卵的时候就对一些遗传缺陷进行编辑掉,富人们已经开始定制自己的"优化套餐",比如更高的智商倾向、更强的运动爆发力、特定颜色的虹膜等等。这些技术开始的时候是作为医学用途来审批的,在现在的上海一些高级别的私家医院官网上的广告词跟卖豪车没有两样。 阶级分化的基因,从一出生就写在人身上了,不像学区房、补习班那样是后来的事。
还有一部分人选择了完全退出这个体系。他们不相信孵化器、不相信基因编辑、也不相信城市。 我曾经在一个小村庄里见到过这样的一户人家,夫妻二人用自己的方式孵鸡蛋,用老式的棉被与热水袋保温,并且认真地把每一次翻蛋的时间以及温度的变化都记到本子上。他们认为这属于一种本能行为,人类已经延续了几百多万年的生育方式,不应该由一颗芯片来控制。 孩子们看上去很好,在泥土地上奔跑得很迅速,但是还是让人担忧——假如哪一天孩子患上了本可避免的疾病的话,他们会为此感到遗憾吗?
进化生物学家早就知道卵生并且要靠外界孵化的繁殖方法,从进化的角度来看是一场冒险。将后代置于体外,则需要有一个非常稳定的大气环境控制装置系统,在远古时期这样的系统几乎是无法完成的。 有人认为,如果人类从一开始就是卵生的话,那么我们就不可能走出非洲草原了,因为在迁徙中携带着蛋的情况下太脆弱了。人类不可能形成大范围的社会聚落的原因之一就是对蛋的所有权争论使每一个家庭都不得不分散开来居住,人口稀少不能产生分工、文字和城市。 这话说的有点武断,但有一点绕不开:今天我们所有的文明成果——国家、法律、市场、科学技术等等——都是基于胎生这种生物学事实之上的。这个基本点是非常牢固的,所以我们平时并不觉察到它的存在,就跟鱼不觉得有水一样。但是当你把它们去掉之后就会发现整个大楼都会摇晃起来。
也有好玩的。
蛋文化成了这个时代最有意思的一个亚文化现象。破壳日代替了生日变成了一个人最重要的一天。你可以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经过修饰过的破壳视频,在蛋壳出现第一条裂缝的时候就会配上感人至深的乐曲,并且会有很多人都会说一句"你好世界"。 "壳"的碎片可以用来做饰品或者纪念品,有人还会花几万元去购买某位名人生下的蛋壳碎片。 关于孵化的经验交流在母婴社区里成为了最热门的话题,并且新晋父母们谈论温度控制的方法的方式也和十年前人们讨论奶粉配比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还有带蛋上班的福利。部分科技公司在办公场所为员工设立了孵育位子,并配备了独立的空调设备与隔音隔间,在工作期间可以一边敲击键盘一边查看手中的孵化器。这个福利成了招聘的大卖点之后,还坚持将鸡蛋放在公司的孵化器内进行孵化的老总就会被认为是冷酷的资本家了。 轮回又开始了:资本主义又找到一种方法来把所有的东西包括人的生命都纳入到竞争当中去,并且划分等级。

“有时我会想这样的改变使父母与子女之间的距离变近还是变远。” 一方是孵化的过程使得父亲的角色变得更加重要起来。除了作为遗传物质外的人之外,在生命的每一刻里面都可以感觉到自己真正地参与到其中来。翻蛋、测温、更换滤网等重复性的工作形成了一个仪式感很强的行为过程,"父爱"这个词也有了具体的形状。这是很好的。 但是另一方面,一旦生命由人体移至外机后,人与生俱来的本能联系是不是也会随之断开呢?隔着恒温箱的玻璃去看一个正在形成中的生命体和体会到它在体内跳动的感觉完全是不一样的体验。前一种情况就像对待一个要细心呵护的对象那样,而后一种则是一种生命对另一种生命的最直接的认可。
这样的差别会在宝宝出生之后逐渐表现出来,但是没有人能预见到结局是什么样子。一代人的骨子里又是怎样长大的呢?他们对安全性的理解跟母体里成长起来的孩子会有不同吗?心理学家已经做了跟踪的研究,但是还没有出结果,因为在孵化器里生长的小孩现在才刚上小学。
朋友的事后来怎么处理的,我就不管了。她没再提,我也就不问了。 我记得她说过一句话——“感觉很奇怪的是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但是我还每天都会打开那个APP看看它的温度曲线而他也只是看了我一遍”。双方都在盯着同一条数据,却不再互相交流了。 有一颗心,在两个无声的世界中慢慢长大,体温保持在37℃左右,各项数值都很正常。蛋壳好好的,没有破损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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